從突尼斯的劇變開始,西亞北非地區多國接連發生動盪,掀起了所謂的“阿拉伯之春”。經過一年的演變,以利比亞為代表包括突尼斯、埃及、也門等國基本完成了政府更迭,逐步進入政治轉型階段。大中東變革進入了新的階段,焦點從利比亞轉移到了叙利亞,並牽涉到伊朗、黎巴嫩、伊拉克等其他國家。中東變局影響的不僅是中東地區力量對比,還牽動著美俄中歐等世界大國的神經。
2011:大中東變革的四種類型
從突尼斯動盪開始,經過一年的演變發展,多數國家的動盪形勢逐步趨於穩定。動盪各國因為根源不同、干擾因素和應對方式不同,目前呈現出以下四種不同的類型。
第一種基本屬於和平變革型。這種類型主要是突尼斯和埃及。兩國最早爆發大規模示威遊行,也一度出現流血衝突,但兩國原領導人在民衆的大規模抗議下都選擇了主動下台或流亡的道路,因而使得局勢動盪很快得到平息,並開始制定新憲法和進行議會選舉,走上了和平政治轉型的進程。目前來看,雖然不時有教派和地區衝突以及抗議浪潮,但基本不存在大規模內戰和分裂危險。
第二種是戰後重建型。這種類型主要是利比亞。在過去一年的地區形勢動盪中,利比亞成為動盪和衝突的焦點。經過大半年的武裝衝突後,卡扎菲政權最終被推翻,反對派建立了新的聯合政府,利比亞進入了戰後重建時代。與突尼斯和埃及不同,利比亞國內存在複雜的派別、地區、部落、宗教等各種矛盾,再加上殘酷的戰爭和西方的干預,使得整個利比亞戰後重建尤其是政治權力的重新分配將是一個更加複雜和曲折的過程。但利比亞相比較突尼斯和埃及而言,可能在戰後的政治制度、經濟發展道路、外交政策上更加符合西方的口味和意願,西化的程度更高些,而不像突尼斯和埃及可能會在民族主義和西化、伊斯蘭主義和西式民主等各種因素交織中前進。
第三種是形勢趨穩型。巴林的局勢也一度十分緊張,曾爆發大規模衝突。但由於美歐不願巴林出亂,因而默許以沙特為首的海灣國家竭力支持甚至派坦克部隊幫助巴林政府鎮壓反對派的抗議示威活動,最終使巴林渡過難關,形勢逐步趨穩。巴林的穩定給海灣地區國家的反對派敲響警鐘,有效維護了整個海灣地區國家局勢的穩定。此外,也門也在海灣國家和阿盟的協調下,執政黨與反對派達成妥協,重新組建了內閣,形勢也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逐步趨於穩定。
第四種是持續動盪型。當前主要是叙利亞。叙利亞的局勢持續緊張主要表現為國內外反對派不斷示威遊行,甚至拿起武器與政府軍進行戰爭,導致局勢動盪甚至有爆發內戰的危險。而以沙特為首的阿盟在美歐的支持下,強力干預介入。反對派在外部勢力的撑腰下更加有恃無恐,不斷掀起新的抗議浪潮和暴力行動。美國和歐盟則躍躍欲試,先通過阿盟介入,不排除局勢持續惡化情况下,美歐直接走到前台,開始對叙利亞進行更大範圍的制裁甚至是軍事打擊。
深層思考:巴林被西方媒體忽視的玄機
過去的一年,中東多國政局經歷了深刻演變,不同國家通過不同方式走向了不同的未來之路。但這僅僅是個開始,它所反映的不僅是個別國家的變革命運,更深刻地反映出整個大中東地區的格局變動。
現在很多人把大中東地區變革稱之為“阿拉伯之春”,把它完全歸結為要求民主自由浪潮的結果。這有一定的道理,但並不是如此的簡單。雖然目前發生動盪的國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要求推翻長期執掌政權的強人政權,從穆巴拉克到卡扎菲,從薩利赫到巴沙爾,許多都是執掌政權十多年甚至四十多年,有的還出現子承父業。
但如果因為這樣,就認為此輪風暴對準的是專制,謀求的是民主,則可能忘記了事件的另外一個方面,那就是如何去解釋,同樣在大中東地區,君主世襲政權為何安然無恙?像沙特一樣的海灣國家幾乎都是君主政權。
在此輪大中東的劇烈動盪中,其實還有一個國家一直被國際社會所忽略,或者準確說被西方媒體所忽略。這就是巴林。巴林一度形勢緊張,但由於美國和以沙特為首的海灣國家的支持,巴林政府非但沒有倒台,而且現在情况日趨穩定。巴林的事情說明,一方面大中東變局中西方媒體一直在引導國際輿論向著有利於西方的方向發展,世人其實很難做出接近於客觀的判斷,另一方面也說明所謂“推翻專制、謀求民主”,只適用於部分國家,美國支持的巴林不在其中。
還有一個奇怪的問題是,在利比亞、叙利亞等國動盪時,海灣國家的君主政權卻走到干預的前台,通過掌控阿盟率先發出了要強人政權下台的明確要求。在叙利亞局勢動盪過程中,阿盟再次率先啓動了對叙利亞現政權的一系列制裁措施。君主制國家對叙利亞等共和制國家採取制裁,要求其尊重民主和自由,重視政治和解和自由選舉,似乎有點難以理解。
我們再來看伊朗。在大中東地區沒有爆發此輪動盪前,伊朗其實是整個中東地區相對最為符合西方民主的國家之一,因為他實行了總統選舉,實行了多黨選舉制,而且有充分的言論自由,國內有溫和與激進、保守與革新等各派勢力合法存在。但即使這樣,美國和西方國家卻要不斷尋找藉口,打擊和制裁伊朗。這如果也算是推動中東民主化進程恐怕真的很難相信。
我們再來看,在阿盟討論要求對叙利亞採取制裁時,黎巴嫩、伊朗甚至是伊拉克都站出來公開反對。而伊拉克又是一個經過美國8年多洗禮改造後建立了完全符合美國標準的西式民主制度國家。伊拉克的情况再度讓人們感到,在大中東地區的動盪和變革中,各國並不是按照民主與專制的陣營來站隊排位的。
從歐洲強力支持利比亞反對派推翻卡扎菲但却默許海灣國家派軍幫助巴林鎮壓反對派示威,再到西方和阿盟不斷對巴沙爾政權施壓制裁,這似乎可以看出,西方國家也好,阿盟也好,都在採取有選擇的標準。這種標準的背後,其實關係到整個大中東地區長期存在的主要矛盾,那就是地區主導權的爭奪以及由此反映出的什葉派與遜尼派、伊斯蘭激進與溫和勢力的矛盾。
利比亞卡扎菲因為長期漠視阿拉伯世界,熱衷在非洲當老大,並惡化與阿拉伯各國關係,導致最後危機時刻,阿盟幾乎一致做出了拋棄他的決定。但叙利亞不同,叙利亞與伊朗和黎巴嫩關係緊密,他們代表的是伊斯蘭世界的激進力量,與以沙特為代表的溫和勢力存在矛盾。而且,叙利亞、伊朗、伊拉克都屬於什葉派掌權國家,這又同沙特等海灣國家的遜尼派掌權不同,矛盾衝突始終存在。
經過冷戰後20年的演變,在目前的大中東地區,伊拉克薩達姆、埃及穆巴拉克、利比亞卡扎菲等強人政權先後垮台,能够掌握地區主導權的無非三個國家:伊朗、沙特和土耳其。這三大地區強國正在為爭奪今後大中東地區的主導權而進行明爭暗鬥。土耳其的政策大幅東向,伊朗要在中東地區繼續做大,沙特依靠美歐支持也想在地區事務中發揮影響力。
從這三角力量的角鬥中就可以看出,目前伊朗仍然是最強大的力量,也是地緣戰略和能源資源最為豐富的國家,因而遭到其他地區國家的嫉妒和排擠。土耳其和沙特之所以在制裁叙利亞問題上如此熱心,還是為了剪掉伊朗在大中東地區的重要盟友,達到削弱伊朗地區影響力和控制力的目的。
因此,叙利亞和伊朗局勢的發展,反映的不僅是兩國局勢的演變,更深遠的看,將反映出伊斯蘭世界激進與溫和勢力、什葉與遜尼派的力量此消彼長以及誰將成為未來大中東地區的地區主導力量。
2012:叙利亞和伊朗走勢關鍵看大國
大中東地區歷來是大國爭奪的心臟地帶,它連接亞歐非三大陸,處於最核心位置。冷戰時期的美蘇爭霸幾乎都離不開在大中東地區的戰略爭奪。
在利比亞戰爭中,美俄兩國都採取了站在幕後的靜觀政策,衝到前面的是歐盟和阿盟。因為利比亞是個小國,地緣戰略位置並不重要。但現在當世界目光聚焦到叙利亞和伊朗後,情况就大為不同。
這兩個國家局勢演變牽動的不僅是大中東地區各種力量的分化組合,還牽涉到美歐俄中等世界大國的利益和神經。
叙利亞無論是在國家實力、戰略地位還是敏感性上,對於中東各國以及西方大國來說都是利比亞無法相比的。美國如果能在叙利亞複製利比亞模式,則不僅為其解决巴以問題、維護以色列戰略安全提供了長期的保障,而且還有力剪除了伊朗的重要盟友,為進一步削弱和打擊伊朗創造了絕好的條件,並且可能進一步削弱伊斯蘭世界激進勢力,牢牢掌控中東心臟,牢固樹立其在中東地區的領導權。
正因如此,在叙利亞問題上,美國不能像利比亞那樣躲在幕後了,只能親自出手,開出航母,制定對叙利亞制裁措施。
而對於俄羅斯來說,叙利亞無論是戰略上、地緣政治上還是經濟利益上都是俄羅斯的重要利益所在。叙利亞長期是俄羅斯的戰略盟友,也是俄羅斯在中東地區的戰略支點。如果俄羅斯在大中東地區丟掉叙利亞,等於丟掉了在大中東地區的地位、影響和形象,會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還可能會波及俄羅斯在其他地區的影響力。
正因如此,俄羅斯在叙利亞問題上與利比亞問題上態度迥然不同,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反對制裁和干預的立場,並派出軍艦到地中海沿岸和叙利亞港口,明確向西方發出了俄羅斯反對對叙利亞動武的警告。
叙利亞和伊朗長期以來與中國關係良好,尤其是伊朗與中國有著良好的關係和巨大的經濟貿易往來。中國也堅决反對西方對伊朗動武,不贊成對叙利亞實行制裁。
只要中俄堅持立場,協調一致,美歐就很難通過聯合國安理會來對叙利亞進行打擊,利比亞的模式就不會在叙利亞複製。當然不排除最後美歐繞過安理會,採取集體行動的可能。
因此,在叙利亞和伊朗問題上,不僅牽動大中東地區各國和教派的力量較量,也反映出大國之間的明爭暗鬥。其今後的局勢發展,一方面取决於叙利亞內部局勢能否儘快平穩,外部失去干預的藉口,另一方面取决於大中東地區激進與溫和、什葉與遜尼勢力和地區大國的力量較量,同時更取决於美俄中歐等世界大國的戰略協調與妥協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