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經濟學家雷鼎鳴先生認為,當前香港發展經濟亟需做好兩道題目,處理好商業用地政策和產業政策。
本刊記者 劉亮
展望2012年,整個世界經濟處於非常不確定的情況,而香港又對境外經濟體系有巨大的依賴性,因此香港的經濟前景亦難以確定。就此,本刊記者專訪了著名經濟學家、香港科技大學經濟學系主任及教授雷鼎鳴先生。雷鼎鳴先生認為,外因總是要透過內因才能發生作用,若是香港練好內功,便能消化外部環境的不利影響,甚至能夠產生化不利因素為有利因素的神奇,走出經濟健康發展之路。在他看來,當前香港發展經濟亟需做好兩道題目,處理好商業用地政策和產業政策。
轉口貿易一定受影響
記者:您認為外圍經濟環境的不景氣將對香港的外貿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雷鼎鳴:香港的進出口和物流產值合計佔到GDP的27%,是佔比最大的項目,其中主要是轉口。轉口貿易中,來自內地的貿易佔到54%,來自美國的佔到11%,歐洲幾個主要國家分別在3—4%左右。
世界經濟對香港的直接影響是貿易量下降。從貿易夥伴看,內地一方面也會受國際經濟環境影響降低外貿增速,一方面內地實施擴大內需策略。當然,內地的外貿企業轉型會有一個過程,因為外貿企業在國際上的一個重要優勢是廉價的勞動力,這個優勢在開拓境內市場時便失去了。另外,境內市場和境外市場的消費需求也不同,外貿企業需要一個過程熟悉內地消費者的特點。
內地的很多外貿企業是港資企業。從這個角度說,內地的外貿企業轉型也是港資企業的轉型,港資企業的利潤減少將會影響到港人的財富。
歐資回國將挫港股市債市
記者:歐債危機至今不見緩解的跡象,您認為歐債危機久拖不決的原因是什麼?對香港的金融服務業有哪些負面作用?
雷鼎鳴:歐債危機不斷蔓延,持有問題國家債券的銀行,一旦債務國破產,資產與負債比重就會發生變化,資產收縮甚至破產。尤其是意大利,其經濟體量遠遠大於希臘,且債券市場很發達,一旦垮掉會產生連鎖反應,拖累整個歐洲。歐洲經濟體量的巨大,使得全世界都在密切關注其情勢。
意大利的問題是許多人逃稅,直接減少了政府財政收入。意大利的地下經濟(或稱影子經濟)很大,估計可能達GDP 的兩成。而且其家庭擁有的中小企特別多,因而逃稅十分嚴重,估計每年逃稅總額可能高達1,200 億美元,若全部把稅追回,足可填補財赤。意大利政府開支佔GDP 51.2%,其政府削減開支的空間其實很大,這些都是控制赤字的有利條件。
歐洲債務問題不容易解決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歐元區把發展情況不同的國家綁在一起。比如希臘,應該剝離出去。但由於怕引發骨牌效應,遲遲不敢行動。
歐洲數十年來不少國家大搞福利社會主義,其人民的文化雖高尚,科技及教育水平都先進,但一樣避不開高稅收福利主義養懶人的宿命。據統計,平均每個成年法國人每星期工作時間僅有19個小時。在經濟形勢好的時候,這種模式的風險還看不出來。一旦經濟形勢不好,債務問題便顯露出來。
有人將歐洲舉債形容為“僵屍跳”,即給他一些生氣(借錢給他),但是能量用掉又停下來。要僵屍復活,必須打通任督二脈(即靠生產能力的恢復),使其從根本上恢復元氣(即生產力高於消費力)才能慢慢解決。我認為,歐債問題三五年內不能解決,因為要驟然改變人們的消費習慣很困難。
歐洲債務危機將使部分歐資銀行班資回國,勢必會影響到香港的股市和債市,使港人財富縮水。
美出台QE3將加劇港通脹
記者:美國在實施“扭曲操作”後一直沒有新的寬鬆政策出來,您覺得其新一輪寬鬆政策會何時出台?
雷鼎鳴:美國方面至今沒有進一步出台貨幣寬鬆政策QE3,我分析這是受今年即將總統大選的影響。因為一輪寬鬆貨幣政策的出台,會在短時間內對產業發展和就業起到刺激作用,必然不能夠持久。所以,這樣的措施會在總統選舉的關鍵時刻使用,以起到“加分”作用。
第三期“量化寬鬆”將與第一、第二期效果應大不一樣。第一、二期的做法是聯儲局買入大量銀行持有的證券,但款項卻深藏於銀行的密室之內,為銀行撐腰,並沒有流向市場。但若有第三期的話,應該是美國政府入不敷支要發債度日,聯儲局則直接多印鈔票把國債買下。這樣做的效果是貨幣可迅速流入市場,加劇通脹。
一旦新一輪寬鬆貨幣政策出台,港元勢必隨之貶值,加深本港通貨膨脹,港人財富又要流失。
香港面臨的危中之機
記者:您認為面對外圍經濟環境,香港有哪些應對之策?
雷鼎鳴:對香港而言,外圍經濟環境的不利中也不是沒有樂觀的因素,而且樂觀因素一旦利用好,將對經濟發展發揮出巨大推動力。從這個層面說,危中有機,且樂觀與悲觀因素很難分清哪個大一點。
歐美的不景氣提升了投資風險,中國內地的投資價值上升,而香港是個橋頭堡。在香港設一個總部,對許多企業來說是投資內地的首選步驟。
從高端創業者、就業者角度而言,歐美的不景氣使得他們尋找新的用武之地,香港可以發揮“梧桐樹”的作用,吸納這些人才進駐,並藉此發展新興產業。香港地域狹小,資源能源缺乏,發展這些不耗能源、不耗資源、佔地少的高端新興產業正中下懷。
商業樓宇佔地只有4平方公里
記者:請具體談一下如何承接那些意欲來港設立總部的外來投資者?
雷鼎鳴:要想化不利為有利,香港須自身做出靈活應對。當前的關鍵是改變僵化的土地政策,增加土地供應,尤其是商業樓宇用地。
本港共有土地1,108平方公里,但私人住宅只佔地25平方公里、政府公屋16平方公里、新界丁屋31平方公里、工業用地10平方公里、商業樓宇佔地更是只有4平方公里。
在土地供應固定的情況下,外來投資者的進入會拉升房租價格,而且這種價格拉升的受益者只有租主。承租者付出較貴租金後,並不能得到更大面積的土地可作使用。而按照正常的經濟規律,租價的上升應該帶動商業樓宇的供應量,承租者數量在不付出過高租價的情形下持續增加,進而帶動消費和就業,從而實現市民對地租、房租價格上升的“共享”。 須知市場機制的一個重大功能便是提供訊息,告訴大家要購買還是要賣出、要增產還是要減產。租金上升,正是市場在發放訊號:土地正面臨不足,應該迅速增加供應。
“地產霸權”是個偽命題
記者:針對房地產問題,坊間有一種說法是地產霸權,抨擊房地產商獨吞了經濟發展的成果,致使廣大市民受制其壟斷,創業就業置業舉步維艱。您如何評價這種說法?
雷鼎鳴:其實這種說法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在這樣僵化的土地政策下,即使把所有的房地產擁有者趕走,還會產生新的地產霸權。因為問題的根本是土地供應的剛性,違反了基本的市場供求規律。
尖沙咀和中環等購物黃金地段有很多內地遊客來購物,商戶生意興隆,但他們的利潤是否能水漲船高?不一定。根據上述理論,商戶對商舖的需求會因顧客量大增而上升,但在土地(或商舖)總面積不變的條件下,租金會隨著增加,把新增利潤全部吸走。而反之,商戶會增加營業面積,增開分店,增加僱用人數,進而提升就業率。
如果政府及早增加土地供應,局面將完全不同。土地供應量若能隨需求的上揚而調節,租金雖一樣會上升,但幅度不會如土地面積完全不變時那麼大。土地供應量增加後,生產力便不會太受土地的約束而有所改善,房地產商和租客、市民都可分享經濟增長帶來的好處。
記者:特區政府似乎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特首施政報告中已經承諾了增加土地供應,這能否算一個積極信號?
雷鼎鳴:特區政府似乎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但還不確定是否是真的“懂”了。從特首的施政報告看,雖然承諾增加私人住宅用地供應,仍沒有對商業樓宇用地充分重視。不是說私人住宅用地供應不重要,而是說商用樓宇的短缺,其程度只會比住宅更嚴重,它造成的後果亦更大——商業樓宇租金昂貴會減低就業職位,港人的往上流動性會因而減弱。若不增加商業用地,到港的資金愈多,除了發展商和擁有物業的居民外,其他人的經濟利益恐怕還會受損,對社會和諧十分不利。
啟德機場和九龍東浪費多時
記者:啟德機場的利用已經爭議多年,特區政府疲于應付各方面的民意而不能行動,您如何評價?
雷鼎鳴:若增加土地供應,應首先利用啟德機場,還有九龍東。啟德機場本來要建設商業樓宇,至今空曬了幾年太陽。九龍灣本來有很多工業大廈,改造為寫字樓也不合適,正好可以拆掉改建商業樓宇,又受制於消防條例等遲遲不能付諸行動。
民間的反對聲音總是有的,但特區政府不能聽到反對聲音就退縮,而應該勇於擔當。特區政府應該代表全體港人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和不同的利益集團博弈,而不能因為聽到一點反對聲音就裹步不前,最終反而損害香港市民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
發展新興產業吸引人才
記者:香港要吸引高端科技人才,具體應如何作為?
雷鼎鳴:有許多內地的人才在海外念完書留在歐美,數量估計在10萬左右。這些高級的工程師、科學家在歐美不景氣的情況下或許會另尋用武之地。對他們而言,香港是最佳選擇。我每年都主持一些招聘工作,了解這部分人群的心態。但是很多時候,由於香港相關的產業不發達而沒有留住,比如香港的醫療、生物科技產業。
內地正在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香港也可以加強與內地的科研合作,這樣就拓寬了研究領域,甚至像國防科技也可以進行研究。
港幣應最終與人民幣掛鈎
記者:香港在努力建設人民幣離岸業務中心,對此您有什麼建議?
雷鼎鳴:在人民幣業務方面,目前香港已經有6,000多億元的存款,而內地的廣義貨幣發行量已達到80萬億元,香港人民幣存款所佔比例還不到1%,與內地的一個省、市相差甚遠,發展空間巨大。
從長遠來看,港幣應該和人民幣掛鈎。因為即使和一籃子貨幣掛鈎,其中人民幣比例也是最大,還不如直接和人民幣掛鈎。
隨著香港與內地經濟越來越緊密,兩地的經濟周期也越來接近。在外貿方面,香港與內地的貿易量已經遠遠超過美國,且不斷上升。在來港上市的企業中,內地企業佔比已經在50%以上,對香港金融服務業影響巨大。
盼允教育產業進軍內地
記者:CEPA 8已經簽訂,您認為香港與內地合作方面還有那些“小門”可以洞開?
雷鼎鳴:近年來內地大專院校學位增加,但投入沒有成比例增加。2000年,內地有90萬大學生畢業,2011年有600多萬人。內地對高質量的教育資源需求強烈,這從每年眾多的內地學生赴港就讀大學可見一斑。而香港又擁有豐富的高質量教育資源,如果內地能夠敞開大門,允許不涉及意識形態的理工類教育機構進入內地獨立辦學,將達至一個雙贏的局面。